故鄉的粘豆包
---謹以此文獻給網友藍溪格格及第二故鄉的父老鄉親們
小心翼翼地打開層層包裝的郵政快遞包裹,一個個金燦燦的粘豆包依次呈現在我的面前,我的心在顫抖。 粘豆包是一個叫藍溪格格的網友從千里之外的遼寧省朝陽市寄來的。原以為我今生再也無緣品嘗這人間美味了、原以為格格只是說說而已,誰知竟然來得這樣快…… 我品嘗著熱氣騰騰的粘豆包,逝去的崢嶸歲月也緩緩走出腦海,記憶的閘門被如潮的往事撞擊得傾泄而出…… 粘豆包啊!你讓我想起四十年前那青春閃亮的戎馬歲月,想起遼西的父老鄉親,想起第一次品嘗粘豆包那終生難忘的情景……每每想起,如同此刻粘豆包的清香縈繞鼻尖、沁入肺腑一樣。 離開遼西已經三十多年了。 三十多年來,那段艱辛坎坷的戎馬歲月隨著歲月的流逝不曾淡漠。反而如同這金燦燦的粘豆包,愈發在我的腦海里變得清晰起來,催著我去不斷地咀嚼和沉思。對那塊讓我成熟的土地的眷戀,逼我拿起了拙笨的筆。 1969年注定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年。那一年,我剛滿17歲。3月2日,我們參軍到達遼西新兵連的當天,珍寶島上就傳來了自衛反擊戰的槍聲。按照中央軍委的命令,東北所有部隊與民兵立即進入戰時狀態。分到汽車連后,我沒日沒夜地奔馳在運輸線上。運送彈藥、運輸戰備物資、修筑戰備倉庫……那時候,我最奢侈的要求就是什么時候能吃上一頓好飯,睡上一回安穩覺。 年底,中蘇停戰了,人們緊繃的神經又恢復了常態。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。大清早,我奉命開車到三十家糧站拉面粉慰問當地群眾,返回駐地石門溝時已經近11點了。 快到軍營時,忽然聽到一陣熱烈歡快地嗩吶聲……“正月里來是新年兒呀啊,大年初一頭一天呀啊,家家團圓會呀啊,少地給老地拜年呀啊,也不論男和女呀啊哎呦呦呦呦哎呦呦啊,都把那新衣服穿呀啊哎……”, 嘿!原來是駐地群眾扭著大秧歌,唱著“二人轉”來慰問部隊了!參軍近一年來忙于打仗,還從未看到過這樣的場景呢。剛停下車,一個姑娘就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食品跑過來,近前一看,原來是石門溝大隊的婦聯主任――我們都叫她王老大。前幾天她去前進公社開會,還坐過我的車呢。 “小劉,辛苦了!快嘗幾個粘豆包,這是專門慰問解放軍同志的,還熱乎著呢……” “粘豆包?好吃嗎?” “好吃,我們這嘎達只有過年才有……” 跑了30多公里路,又累又餓,金燦燦的豆包散發著誘人的芳香撲鼻而來,讓我直流口水。盤里的粘豆包依依相抱,真有些不忍將它們分開。我急忙先抓出一個放入口中,婦聯主任一再囑咐我等涼了再吃,猴急的我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,燙得直抽冷氣,還沒來得及吃出什么味道,兩個粘豆包就被我消滅掉了。囫圇吞棗般的饕餮瞬間在我的心中溢滿了欣喜和滿足。 “呵呵,慢點吃!”婦聯主任笑著。 于是,我稍稍斯文起來。咬一口粘粘的,豆餡甜甜的,帶有一股清香。再咬一口,粘粘的豆包粘在牙床上,用舌頭舔下來,這味道好香啊!一口氣,四個豆包就下肚了,來遼西這么長時間,只知道當地群眾吃高粱米、苞谷大茬子,卻不知道竟然還有這樣的美食。 第五個豆包剛咬開,豆餡掉了一點。我一低頭,眼前的情景卻讓我再也難以下咽了…… 我面前站著一男一女兩個面黃肌瘦,衣衫襤褸的孩子。男孩五歲左右,女孩只有三歲多點。他們腦袋大,眼睛大,脖子細,顯然是營養不良。兩個孩子仰頭望著我,嘴里流著口水,眼睛里閃爍著渴望與饑餓的神情,眼巴巴地看著我大快朵頤…… 這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:過年的粘豆包,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起,人口多的,平時糊口都難啊!那年月,中國人缺的東西太多了,糧食簡直是奇缺。盛產高粱米的石門溝,群眾日常卻以苞谷大茬子糊口,就連部隊也有30%的粗糧。所以,吃上粘豆包就成了好多人的奢望,何況這些可憐的孩子呢? 苞米是粗糧,營養高,但是口感不好,無論怎樣烹制的食品,都是難咽入口。但是,在那個年代里,能吃上粘豆包,就是最大的福分了。村里人平時省吃儉用,也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幾頓,以它替代細糧。因為只有吃上粘豆包才算過年(粘)飯。 糧食啊,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示出它無比的珍貴!當地群眾寧肯自己忍饑挨餓,卻把糧食省下來做成粘豆包慰問解放軍,我在大快朵頤時卻絲毫沒有想到這些,瞬間的感悟使我羞愧難當。 “孩子,你們吃吧!……”我心里在流血,話語也有些哽咽了,剩下的五個豆包,我全塞給了兩個孩子。 但我知道,我吃的那五個粘豆包是最香的,終生難忘的。每想起粘豆包,總會伴隨著那兩雙閃爍著渴望與饑餓的眼神。 一場戰爭,把像我一樣的千百萬年輕戰士開赴到了東北前線。戰爭給我提供了一個真正了解社會的最好機會,共同的目標把我和當地群眾連在一起,共同抵御外侮,共同經歷那場戰爭的磨難。今天回首反思,如果沒有那場坎坷艱辛的經歷,我也不可能了解東北的農村和駐地的民眾。 千百萬戰士不是一個小數字。可是,當這千百萬匯入第二故鄉滔滔不盡的江河之中時,我們就成了十分渺小的一滴水。對一滴水來說,我們有坎坷流離,有感傷哀嘆,有拼搏奮斗……但總歸是一滴水。滴水有限,但江河永恒! 我愛那塊貧瘠的黑土地,盡管它很荒涼,盡管它令人傷感與痛苦。但無論貧瘠或荒涼,都無法改變我對第二故鄉的思念!因為,從我們駐防于此時,故鄉就把一種特質的元素注入了我們的肉體和靈魂,我們與故鄉便有了一種血緣般的親情。是高梁米飯把我養大,是粘豆包使我感覺到了年的快樂。這種骨肉之情使我至今對第二故鄉時刻牽腸掛肚,夢縈魂牽…… 四十年前,我從婦聯主任手中接過了粘豆包。離開了遼西,粘豆包的美味只有在夢中縈繞。今天,我又從藍溪格格手中再次品嘗到了久違的美味。我知道,隨著改革開放和人民生活的不斷提高,再也不會出現那兩雙閃爍著渴望與饑餓的眼神了。此時此刻,往事好像一壺盛在心中醇香的老酒,瞬間讓人心潮澎湃,酣暢迷醉的馨香充滿整個心房。 豆包是鄉親們送來的,東西不算貴重,但卻是無價之寶,因為它飽含著濃濃的情誼。它不是一個個粘豆包,而是故鄉父老鄉親對遠方游子捧出的一顆顆金燦燦的心啊! 我年輕生命的歷程,如同故鄉那蜿蜒的青龍河,而那些事,那些人,便是小河流淌中泛起的水花和五彩的石子。這里有我生命的航船,有我青年時的夢想,有我美好的回憶和思念。我是喝青龍河水長大的,無論我在那里,故鄉如同纖繩一般,總是緊緊地牽著遠方游子的心,特別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。 我感謝藍溪格格和故鄉的父老鄉親們,感謝她們沒有忘記我這個千里之外的游子。無論我飄飛何處,念念不忘的還是滋潤過自己的那方血濃于水的土地。總有一天,我會再回到它的身旁! 2010年2月6日(農歷臘月二十三小年) [此貼被絲路驛站于2010-2-21 21:00:29編輯過]